《回家琐记》
五一回家,形影不离地粘在妈妈脚边。
妈妈说,我像丢丢——她养的小狗,出生就抱来,每日用奶瓶喂它,所以从会走路时,便蹒跚地粘在妈妈脚边,不像我,翅膀略硬了,便急急地远走高飞。
我笑:“狗比人强!”
“狗可不会叫妈!”她含了笑看我,目光极尽柔和。
我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妈妈话渐渐少了,只静默地微笑。终于睡着——她实在是累的掌不住了。
我有点困,但睡不着。假期短暂,睡觉,是莫大的浪费。随手拿过枕边的《朝花夕拾》,就翻到百草园那段背诵段落:高大的皂荚树,光滑的石井栏,叫天子轻捷地窜进云霄,斑蝥从后窍里喷出烟雾……我张大嘴——这曾是上学时背到烂熟的一章,此时,竟好像第一次读到般,句句陌生,却字字锦绣,只一瞥便深深地俘虏我——原来,百草园竟是这样美妙!
少年时,原不曾发觉百草园之美之令人神往的。念及前言里,鲁迅的感喟:带露折花,色香当然要好,只是我不能够。是,有些东西只有经历了时间的窖藏,才酝酿得出芬芳,比如酒,比如醋,比如,感情。
我拧过头,看熟睡的母亲。
其时,正是正午。除了太阳,一切都昏昏欲睡。天空瓦蓝,白云薄薄一层,平铺,像海水轻拍后的细沙滩,邻家屋顶,红色的瓦片于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,一株槐树从屋脊上伸出翠绿的树冠。一副绝美的静画。
窗外一直嘶声的蝉,也静默了,是怕惊扰了母亲呢。母亲劳碌半生,唯有此刻稍事休息 ,暂时忘却种种忧虑烦躁。请让她多睡一会吧!
我看得到她半边脸颊,并一只耳朵。脸颊微黄,新萌了一些淡淡的斑,不知道是不是老年斑?耳朵上缀一只细细赤金耳环,半隐在一头浓密头发里,这发,竟是十有三四是白色!
那白,从根里雪白,并不是想象中黑发褪尽青色,如草木入秋般由黄转白,竟似从出生之日便是雪白一棵!让人不禁想及,是抚养这发丝的头颅苍老,是这副曾一肩挑得180斤的身躯衰落了——土壤连年的超支,连发丝也由供养不起。
我心深深处有根弦,“铮然”一震。
回家两天,一直聒噪饶舌,可曾有一分钟,与母亲这样静静相对?
便是少年时期,顽劣如我,又可曾和母亲这样静静相对?记得最多的倒是,因烦母亲午睡,看不成电视剧的愠恼。年少的我,哪能领略到这静卧慈母身畔,端详她睡容的安慰满足?
母亲年轻时出名的严厉,发现我看小说,立时撕的粉碎,绝无转圜余地;因为常常挨打,知道把胶鞋底的鞋藏起来,知道挨打时绝不能往外跑,妈妈一定不会追到街上,但回家会连利息加上……却不知道母亲也会这样静默地笑,如一朵冷清的花,我宁愿现在犯错时,她仍是打我——不是叹气,更不是气苦,暗暗垂泪,宁愿她仍时如当年的暴躁,却是充满精力,没有一丝白发的!
我柔肠百转,却是目不转睛,唯恐一眨眼,她便不见,更要好好记住她彼时模样,因知从今而后,每过一天,她便老却一天,聚日无多,所以要每分每秒的计算,一分作两分用,时间轻轻流逝,莫无声响,母亲,这一刻,我与您,无比亲近,倏无距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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