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华国学院与国学大师 (6/169)

清华国学院与国学大师（三）

主讲人：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张岂之

　　陈寅恪

　　陈寅恪先生是江西修水人，生于清光绪16年，13岁随他的哥哥东渡日本，17病归。1909到1915这几年之间，相继在德国柏林大学，瑞士苏黎世大学，法国巴黎大学学习，主要学习语言，1917年到1921年，留美哈佛大学，和吴宓成为朋友。1925年吴宓介绍他到到清华国学院，直到1929年研究院停办，还继续被聘为清华历史系，中国文学系的教授。20世纪90年代，发现陈寅恪先生在德国柏林大学研究员留下了64本笔记本，他的家属把笔记本交给北京大学季羡林先生去看，就写了这样一篇文章：《从笔记本看陈寅恪先生的治学范围和途径》。

　　季羡林先生认为，这64本笔记，主要是研究各种文字，以便于陈寅恪进行佛经文字方面的比较研究，在笔记里涉及的文字有藏文（藏传佛教方面的）、蒙文、西夏文、满文、朝鲜文、梵文、印第文、俄文、希伯来文、东土耳其文等，这些都在为一个大的课题做准备，即佛经翻译方面的比较研究。这需要多方面的文字修养。

　　下面我们看看陈先生学术的一个特点，刚才已经讲到了，他以难题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，很难，需要花很长时间做准备，十几年，二十年才能准备好，象佛经的翻译比较，学各种语言，就是一个例子，这点一般人都很难做到。第二点，他研究中国历史，注意制度史和社会阶层的分析。陈先生真正拿出他的研究著作，一直到抗日战争时期，1940年，他出版了一本书，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。隋朝历史很短，唐朝是中国历史上很兴盛的朝代，它的制度究竟来源于何，借鉴于哪些？这个问题在陈先生之前，也有人很多学者有所认识，但有一个来源，陈先生之前的学者都没人谈过，陈先生提出了创新的观点，就是河西文化，在河西走廊有一条河叫湟水，就在今天的甘肃武威，即古时的凉州附近，战乱期间，湟水一带物产比较丰富，相对安静，中原很多都带上自己的书籍和研究成果来到这里，渐渐就产生了河西文化，而河西文化和唐朝起家的李渊李世民，与关陇地区的胡汉混合体挨得很近，河西文化就成为唐朝政治制度的来源之一。这是创新观点，前人没有说过，提出来之后，学界表示认可。季先生讲，陈先生并不找那些冷僻的书，还是找一些很多学者都看过的书，但是在这些看过的书里头，从他的解释分析，看得出他的功力，看得出他敏锐的史学眼光。

　　陈先生提出要通过文化看历史的演进，通过历史看文化的价值。这两个方面，陈先生都做出了成绩。例如陈先生在清华中文系讲课，讲白居易的长恨歌，一下竟然讲了两个月，他不光是讲诗里的文义，白居易诗里所体现的社会的景况，文化的视野要得到表现，这样一来当然需要两个月，就算讲一学期都可以。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是在1947年，陈先生写了一本书叫《元白诗笺证稿》。这本书也很难读懂，用元稹和白居易的诗来研究唐玄宗时期由盛而衰的一个历史情况，从文学上的论争、诗歌的创作来反映当时思想文化领域重大的变化。如果对诗歌不熟悉，对社会不熟悉，很难有所突破，这本书可以说是以文证史的一个代表作。

　　陈先生晚年因为有眼疾，1954到1964在助手帮助下，于中山大学完成了一部著作：《柳如是别传》，这是很大的一部书，用了很大的篇幅在进行考证。柳如是是清朝初年江南名妓，她是很有才学的一个歌女，与江南一带的知识分子都有来往，如钱谦益，明末清初常熟人，号牧斋，明朝万历年间进士，南明时期的礼部尚书。清兵南下，钱谦益投降了，后来又参加反清的活动。钱博览群书，在诗文方面负有盛名。柳如是与钱谦益关系密切，和抗清将领陈子龙等也有联系。陈先生围绕着这样一个中心人物，四面八方的联系，诗歌的来往，写了一部八十多万字的《柳如是别传》，大量是考证。这本书的中心思想是“超世俗，轻生死”，歌颂了“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”，和民族气节。关于陈先生的学术风格就简单地给诸位介绍到这里。

　　国学之未来：博古通今

　　最后我想归纳几句。第一，清华国学院的几位导师，赵先生我没读过他的著作，语言学音韵学我没有研究，不敢在这里乱说。上面所说的三位导师，都是国宝。大家也许觉得国宝这词很俗，国宝，“国家的宝贝”，我不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，而是从国宝的原本意义来讲。国宝一词源于《荀子•大略》篇，“口能言之，身能行之，国宝也”。有学问而且能实践，言行一致，荀子认为这才是国宝。

　　他们奉行孔子所倡导的“古之学者为己”，做学问是为了提高自己，为了追求真理，而不是做给别人看。他们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里都能够融会中西，做出成绩，给文史哲的研究开辟了新路，提出了创新成果。今天仍然是我们宝贵的文化学术遗产，我们要继承这些遗产，深入地加以研究，这点我想大家都赞成。

　　他们可以博古，但未必能够通今，他们熟悉他们研究的部分，至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与世界，并不是他们研究的课题，而且这个大课题，也不仅仅是坐在书斋里就能研究出一个很正确的结论的。因此，清华国学院的导师们，后人看待他们的时候，不能要求他们既博古又通今。将来有没有博古通今的人，让我们把眼光看到二十一世纪，估计会有，究竟是谁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，希望在座的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中，将来能有博古通今的人。清华国学院的这三位导师，可以说他们已经博古，但不能说他们已经通今。在这个课题里，我在浓缩的话语里已经表达了多层意思，我想不需要再展开了。